雨后小故事

机房里的空气，总是混合着一种干燥的尘埃味和电子设备高负荷运转产生的微热感。

在这种甚至可以称之为枯燥的氛围中，唯有指尖敲击机械键盘的清脆声响，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节拍器，有节奏地敲打在小汤圆的心尖上。

“啪嗒。”

最后一声回车键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机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汤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两台显示器的缝隙，偷偷看向斜前方那个纤细的背影。

那是服了马学姐。

在信息学竞赛的世界里，这个名字几乎等同于一种信仰。她是去年NOI的金牌得主，是国家集训队的成员，是那种能将复杂的动态规划方程写得像诗一样优雅的天才。而在小汤圆眼中，服了马不仅是高不可攀的榜样，更是她心底那个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

窗外的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服了马学姐白皙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阴影。她正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C++代码，眉头微微蹙起，右手习惯性地转动着一支已经没墨的签字笔。

那种专注的神情，让小汤圆觉得，自己与学姐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几张课桌，而是某种名为“才能”的绝对领域。

“那个……学姐？”

小汤圆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呐。

服了马转过头，那双总是透着冷静与理性的眸子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是汤圆啊。怎么了，那道计算几何的题还没过吗？”

“嗯……样例过了，但是一提交就是全红的WA（答案错误）。”小汤圆低下头，手指局促地绞在一起，“我已经查了三遍精度问题了，还是找不到漏洞。”

“我看看。”

服了马站起身，拉过椅子坐到了小汤圆身边。随着她的靠近，一阵淡淡的、类似于薄荷叶的清香瞬间侵占了小汤圆的感官。那不是香水的味道，更像是某种洗发水在阳光下晒干后的余韵。

小汤圆的心跳没来由地漏掉了一拍。

“代码风格很整洁呢。”服了马轻声评价道，修长的手指滑过鼠标轮，“逻辑也没问题……啊，在这里。你看，你在处理向量叉积的时候，忽略了共线时的极角排序优先级。”

服了马伸出手，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了几下。她的动作极快，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试一下。”

小汤圆颤抖着手按下F11，看着屏幕上黑色的对话框跳出，然后点击提交。

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测评机的进度条缓缓滚动，紧接着，一排整齐的绿色“AC”跳了出来，在昏暗的机房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过了！”小汤圆忍不住惊呼出声，随即又意识到失态，羞红了脸低下头，“谢谢学姐……我总是，总是这么笨。”

“没有人是天生就会写代码的。”服了马收回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残存的晚霞，“我也曾经为了一个段错误，在机房里坐到天亮。那种全世界只剩下屏幕荧光和逻辑漏洞的感觉，其实很孤独吧？”

小汤圆愣住了。她从未想过，像服了马这样耀眼的人，也会用到“孤独”这个词。

“但是，只要想到还有人在同样的维度里努力着，就会觉得稍微能坚持下去了。”服了马转过脸，目光温柔地落在小汤圆身上，“汤圆，你的代码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力量。不要急，慢慢来。”

温柔的力量……吗？

小汤圆感受着脸上尚未退去的余温，心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破土而出。

在信息学竞赛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每个人都在追求着时间复杂度和空间复杂度的最优解。人们计算着路径，优化着内存，试图用冷冰冰的逻辑去构建一个完美的世界。

可对于小汤圆来说，她心中最完美的算法，却是一个永远无法收敛的递归——每一次对学姐的注视，都会触发更深一层的眷恋。

“学姐，”小汤圆突然开口，声音虽然细微，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明年的NOI，我也会努力拿到金牌的。”

服了马微微一怔，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像是盛满了星光：“好啊。那我在国家集训队等你。”

那是小汤圆听过最动听的约定。

机房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电脑主机的风扇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转动。在这片由0与1构成的森林里，在这个充满逻辑与理性的狭小空间内，少女那份细腻而真实的情愫，正如同后台悄然运行的守护进程，虽然无声无息，却始终占据着最核心的内存。

如果说，人生是一场复杂的程序，那么遇见服了马，大概就是小汤圆在这段程序中收到的，最珍贵的一个返回值。

她重新坐回位置上，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双手搭在键盘上。

清脆的敲击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听起来不再孤单，而是充满了某种希望的节奏。

在这个充满了算法与竞赛的夏天，小汤圆知道，自己追逐的不仅仅是那一枚金色的奖牌，更是那个走在光芒里的、永远无法被替代的背影。

而她会一直跑下去，直到与那个人并肩而立的那一天。

即便那个距离在数学意义上或许是无穷远，但在情感的逻辑里，只要还在运行，就一定会有抵达终点（Return 0）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