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n ✌ 先生

教学楼也无非是这样。机房的代码 WA 的时节，望去确也像绯红的方块，但显示屏前也缺不了成群结队的“ C++ 特长生”的速成班，兜里揣着小 U 盘，顶得学生校服的包高高鼓起，形成一座屎山。实在标致极了。

大概是物以希为贵罢。A 班的 PCL 启动器运往 B 班，便用文件夹装住，挂在 D 盘根目录里，尊为“麦块”。我到机房也颇受了这样的优待，不但有专有小机房，几个职员还为我的学习进度操心。我先是在厕所旁边一个机房里的，D 盘已经颇空，cpp 文件却还多，后来用 Dev-C++ 改了全文，用 mian() 代替了 main() ，只留两个关键字供看。在这代码如山的地方，IDE 竟无从编译，居然全被我改坏了……

从此就看见许多熟悉的先生，听到许多新鲜的讲义。信息学是五名先生分任的。最初是 C++ 学。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黑胖的先生，戴着眼镜，挟着一部方方正正的手机。一将手机放在讲台上，便用了缓慢而很有顿挫的声调，向学生介绍自己道：——

“我就是叫作寸XX的……。”

后面有几个人笑起来了。他接着便讲述信息学在世界发达的历史，那些大大小小的课件，便是从最初到现今关于这一门学问的成就。

过了一学期，他来叫我了。到了教师办公室，见他的鼠标杵在 dev 和许多单独的 cpp 文件中间，——他其时正在翻看学生月赛的代码。

“我的思路，你能记下来么？”他问。

“可以记一点。”

“（你的代码）拿来我看！”

我交出所写的代码去，他收下了，说此后每一星期要去看他一回。我拿下来打开看时，很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我的代码已经从头到末，都用注释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清楚的注释，连逻辑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

可惜我那时太不用功，有时也很任性。还记得有一回寸先生将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里去，翻出我那月赛的代码上的一行代码来，是 for 循环，指着 for(d=0;swam<aim;swam+=p,p*=0.98,++d); ，向我和蔼的说道：——

“你看，你将这句自增语句移了一点位置了。——自然，这样一移，的确比较的好看些，然而写代码不是美术，逻辑是那么样的，我们没法改换它。现在我给你改好了（ for(d=0;swam<aim;swam+=p,p*=0.98,d++)），以后你要全照着题面思路那样的写。”

但是我还不服气，口头答应着，心里却想道：——

“代码还是我写的不错；至于实在的情形，我心里自然记得的。”

期末月赛完毕之后，我便到机房玩了一下午，晚自习再回教室。月赛成绩早已发表了，同学几十余人之中，我在中间，不过是没有落第。这回寸先生所担任的功课，是 3D one 学。

…………

有一天，本班的学生干事到我这来了，要我修眼镜，要借我的测试数据看。我检出来修了给他，却只翻检了一通，并没有说话。但他们一走，桌上就送到一封很薄的纸，拆开看时，第一句是：——

“事不过三。”

这是《西游记》第二十七回的句子罢，但经不知谁新近引用过的。其次的话，一张张被我撕了，毫不在意。末尾是匿名。（语出U646715 纸条（passnotes））

我便将这事告知了寸先生；有几个和我熟识的同学也很不平，一同去诘责这个学生的无礼。结末是我便将这吴承恩式的信退还了他。

四班是弱国，所以四班人当然是低能儿，分数在 300 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无怪他们疑惑。但我接着便有参观处分四班人的命运了。第二年添教图形化编程学，代码的形状是全用积木块来显示的。下课的时候，同学便放几张时事的照片，自然都是六班战胜五班的情形。但偏有四班人夹在里边：给五班人写程序，被六班班主任捕获，要处分了，围着看的也是一群四班人；在人群里的还有一个我。

“万岁！”他们都拍掌欢呼起来。

这种欢呼，是每看一片都有的，但在我，这一声却特别听得刺耳。此后回到四班教室来，我看见那些闲听处分学生广播的人们，他们也何尝不内存溢出似的喝彩，——呜呼，无法可想！但在那时那地，我的意见却变化了。

…………

我离开学校之后，就多日没有写过题，又因为状况也无聊，说起来无非使他失望，便连短信敢发了。

经过的日月一多，话更无从说起，所以虽然有时想发短信，却又难以碰键盘。从他那一面看起来，是一去之后，404 Not Found 了。

但不知怎地，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

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学校，就是希望学校有新的人才；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信息学发扬下去。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一学期过了仍然不知他的姓名怎么读。

他所改正的代码，我曾经订成三个压缩包，收藏着的，作为纪念。他的 QQ 消息截图至今还贴在我的校讯通背后。每当下午疲倦，正想偷懒玩 MC 时，低头瞥见他讥讽似的“对不起大佬”这条消息，似乎正要说出心灵鸡汤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于是点开创建一道题，再继续出些为“动态规划搜索带图论线性数据结构加二分数组单调栈”之流所深恶痛疾的题目。

（根据现实生活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