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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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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12/02 08:58 3 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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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12/02 08:58 3 个月前
我们机房里有一句名言,据说是某位现已保送清华的学长留下的:“这里的空气,都是算法。”初来乍到之时,我曾将这句话奉若神明,每次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都像踏入一座用代码砌筑的圣殿,连呼吸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崇敬。我贪婪地吸入这据说富含算法粒子的空气,期盼着某天它能在我脑中催化出某种神妙的反应。
然而不久后,我便悲哀地发现,我吸入的,或许只是空调吹出的、混杂着电脑散热嗡鸣与某种无形焦虑的废气。圣殿的穹顶很高,高到笼罩着那些能随手“秒杀”黑题的身影,譬如ljs,譬如mb;圣殿的地基也很坚实,夯实着如jg那般文化课几乎满分的“练习册推进器”。而我,是这殿宇地砖缝里,一株颤巍巍、仰头望不见穹顶的杂草。
我的世界是由一道道题目的颜色定义的。从入门到普及,再到提高。红色的WA(错误答案)刺目,黑色的TLE(超时)焦心,绿色的AC(通过)则弥足珍贵,偶尔闪现,便能照亮我一整天的灰暗。我的日常,是与一行行看不懂报错的代码搏斗,是翻阅算法书时仿佛在咀嚼一块浸水的木头,是听着周围键盘如暴风骤雨般敲响而自己指尖只能迸发零星小雨的羞赧。
我原以为,强者有强者的世界,那里有我所不能理解的星辰大海。我甘心匍匐,并期望通过努力,至少能窥见一丝他们世界的光亮。直到我逐渐听懂了他们的话语体系——那被我一度誉为“神谕”的交谈。
ljs,其刷黑题之速度,于我而言近乎宇宙真理般不可质疑。他常蹙着眉,走到我这排性能最老的机位前,身子斜倚在隔板上,开口便是一种经典的起手式:“唉,完了完了。”
我的心会下意识一紧,以为他遇到了什么世纪难题。却听他接着说:“刚才那道黑题,我居然用了两种解法才过。太菜了。我对线段树的理解还是有漏洞,真的,动态开点的时候总担心空间炸,说明根本就没学透。还有莫队,那几个优化点始终有点模糊。”
他语气诚恳,表情甚至带着一丝真实的苦恼。最初那几次,我还会笨拙地试图安慰:“啊……ljs大神你都这么说,那我们岂不是没法活了……”他通常会摆摆手,更加诚恳地回道:“不是的,你们是基础好,我这种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知识点全是窟窿。”
那时我竟真的以为,这是一种谦逊,是强者对弱者的温柔抚慰。后来我才迟钝地醒悟,那并非抚慰,而是一种更高级别的、我甚至不配称之为“凡尔赛”的炫耀。他的“漏洞”,是站在珠穆朗玛峰顶,指着某处海拔8999米的地方说“这里有个小坑,不够完美”;而我的“扎实”,却是在山脚试图堆砌一个能站稳脚的土堆。我们使用的,根本不是同一张海拔地图。他的“自贬”,需要我对他的绝对强大有预先的认知,才能解码出其背后“看,我已在如此高的层面思考问题”的潜台词。这无异于一种语言的暴力,温柔地、彻底地将我放逐在对话的语境之外。
如果说ljs的“P话”是居高临下的俯视,那mb的“P话”则是一种让我无所适从的横向碾压。
mb的唉声叹气是机房里的背景音。“废了,真的废了。”——这是他永恒的主题曲。一次模拟赛,他半小时AK(所有题全部满分),排名第一。结束后,他瘫在电竞椅上,屏幕上是华丽的满分记录,嘴里吐出的却是:“完了,第二题那个暴力枚举我居然写了十分钟,太慢了,效率太低了,这样下去要完蛋了,我真是个废物。”
空气凝固了。刚刚熬了两小时、只写出第一题暴力解、最终收获一个TLE和一个WA的我,正准备为这惨淡的成绩默默神伤,mb的哀嚎却抢先一步塞满了我的耳朵。我准备凋零的情绪,瞬间卡在了一半,不知该进该退。安慰他?我拿什么安慰?难道要说“没关系,我比你更废”吗?这听起来不像安慰,更像是对他的侮辱,以及对我自己的处刑。附和他?难道要我说“是的,mb,你确实废了”?我说不出口。
我只能沉默。我的失败是无声的泥土,他的“失败”却是镀了金的响亮锣声,敲得我心神不宁。他的叹息,剥夺了我为自己失败难过的正当性。在他震耳欲聋的“自废”宣言前,我这点微不足道的悲伤,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小家子气,甚至……僭越。仿佛只有强者,才配为“不够强”而悲伤。
而jg,则为我们展示了“优秀”的另一种表达范式。他的练习册永远比教学进度快一个世纪,他的卷面永远干净得像被神明亲吻过。但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词是:“我是废物。”
考试满分?——“蒙的,运气好,废物罢了。”
提前做完所有练习?——“瞎写的,不过脑子,废物本能。”
甚至他轻松解出一道我看来艰深的数学题时,也会摇摇头:“不行了,脑子转太慢,纯靠刷题肌肉记忆,真是个废物。”
起初我深信不疑,以为天才亦有烦恼。我甚至曾试图向他请教:“jg,你怎么会是废物呢?这道题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他通常会露出一种近乎惊恐的表情,连连后退:“别别别,我真是废物,我讲不明白的,我自己的思路都是乱的,你问ljs去。”
几次之后,我终于明白,“我是废物”于他而言,是一道完美的 force field(力场)。这四个字,提前堵住了所有试图向他索取、求助、甚至只是探寻的目光。它巧妙地回避了可能付出的时间与精力,维持了一种“我只是个无害的废物”的低调人设,却丝毫不影响他持续碾压所有实际成绩。他将自贬变成了一种社交防御工事,将他真正的实力与所有潜在的“麻烦”隔绝开来。而我的一次次信以为真和试图靠近,撞在这道柔软的壁垒上,只显得自己更加愚蠢可笑。
久而久之,机房于我,成了一个巨大的回声室。里面回荡着各种声调、各种节奏的“P话”。ljs的“漏洞说”,mb的“废了论”,jg的“废物宣言”……它们交织、盘旋,构成了一曲诡异的大合唱。
而我,是这场合唱里唯一的哑巴。
我无法加入他们的对话。我无法说“我也有知识点漏洞”——我的“漏洞”是马里亚纳海沟,他们的“漏洞”是青藏高原上的小水洼。我无法说“我也废了”——我的“废了”是陈述句,他们的“废了”是修辞手法。我更无法说“我是废物”——他们用这个词来自保或自炫,而我若用了,便是对自己彻头彻尾的、毫无争议的定罪。
我的沉默,并非出于骄傲,而是源于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失语。我的现实,我的挣扎,我的每一次微小的进步与巨大的失败,在这个被“P话”重构的语言体系里,找不到任何对应的词汇来表达。一旦说出口,要么成为可笑的反讽,要么成为对他们隐形炫耀的蹩脚附和,要么,就干脆无人听懂。
他们并非坏人。我深知这一点。ljs或许真的在思考知识的深层次联系,mb或许承受着不为人知的自我要求压力,jg或许只是用他唯一擅长的方式应对社交焦虑。他们的言语,在他们的认知世界里,或许有着充分的真实性与逻辑自洽。
但正是这种“无意识的恶”,这种建立在巨大不平等基础上的、单向度的语言辐射,构成了对我这种“机房底层”最深刻的压迫。它不流血,不见伤,却无声地否定着我存在的价值,剥夺着我言说的权利,将我牢牢钉死在“最弱”的标签上,连哀鸣都发不出——因为最强的那些,正用更响亮、更动人的语调,替我把“哀鸣”这种声音都提前消费掉了。
我终于明白了那句名言的真实含义:“这里的空气,都是算法。”是的,这里的空气,被一种强大的、隐形的算法所控制。它计算着每个人的权重,分配着话语的含金量,并自动将像我这样的低权重者的声音,归入背景噪音,予以过滤和清除。
那天下午,mb又一次AK后开始捶桌叹息:“废了!真的废了!这么简单的题居然浪费我一节课时间!”
ljs在一旁附和:“确实,我第三题那个高精有点冗余,还得优化。”
jg从他那本写到最后一单元的物理练习册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们好歹能做出来,我这种只会死读书的废物,连代码都看不懂。”
机房的空调卖力地运转,发出恒定的嗡嗡声。我坐在我的角落,屏幕上是又一次失败的提交,红色的WA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空气中,富含算法的“P话”颗粒,正浓郁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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