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学校信息老师推荐我去学编程。我还模糊记得第一节课，讲各种变量，也不用电脑，就用笔在纸上记着，我觉得挺有意思。平平淡淡上了两年课，又平平淡淡写了两年代码。周围应该有不少同学，但我没怎么去认识，后来也没怎么见过。

有一次区赛在我们小学办，赛前一个晚上我还紧张兮兮地背诵文件格式，结果第二天把一个逗号打成了句号在第一场编程比赛中获得了零分。后来又听说我的一个朋友在赛场上听信旁边人的谗言把对的文件格式改成错的。

六年级初赛本应不过的。结果上一级有个人拿了一等奖，就幸运的靠奖励名额进了复赛，平平淡淡的拿了一个一等奖。

然后我进了一个非常注重文化课的初中。也许我会努力学习三年，争取考一个 258，再学三年去考一个还算可以的大学。

11 月，我还是去打了普及组。在山东外国语职业技术大学的门前，同校另一个校区的应该是有专门的信竞队，人声鼎沸，而我们校区的人则很是冷清。

题目倒也算正常，估分和上一年差不多。出来的路上，我和一个年纪和我相仿的人很高兴地聊了一路，可惜的是我没问他是谁，之后应该再也没见过他。

初二开学后，我把网名改成了“听取MLE声一片”。正是当年 csp 提高组，我在最简单的题上面开了一个非常大的数组，因为空间超限没了一百分，因此只拿了一个三等奖。

当时的我很受打击，如果没什么意外，我应该会到此为止，去好好学文化课了。

机缘巧合下，我听说了提高组上面还有省选、国赛。

课业压力一天比一天大，又冒出来一个叫强基班优惠非常大的东西，每周还要分出不少时间学物理化学。听说其他同学写作业都能写到十二点多，不过在上课讲课和课间的时候紧急冲刺作业，晚上大概能省出来半个小时摸电脑的时间。

之后在联赛拿了一等奖的成绩证明，在半个学期之后还被校会匿名通报表扬了，虽然事迹还是被修改成老套的励志故事。

在山外暑假集训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说什么“拜谢”“太强了”，然后在模拟赛爆砍好几百的分数。看到他们谈笑风生的样子，我以后也会像他们那样，我这么期盼着。

我穿着租来的校服，小心翼翼地进入了校门。不过这并不是二中，这里是宁城的企鹅内国语学校，他们说这是全国最好的信竞学校之一。

暑假食堂自然是不开门的，校外巷子里有一家西安面馆。每天中午去点上一碗馄饨，要上一个肉夹馍，奢侈一点再加一个煎蛋要一瓶脉动。我后来再也没吃到过那个味道的馄饨和肉夹馍。学校对面的凉皮店还可以点肉夹馍，当晚饭恰好够。

高一省选自然是没进省队，不过还是拿了夏令营体验名额。到了 NOI 照常是一顿“膜拜”“拜谢”，大家似乎都很高兴，但氛围莫名有些沉重。晚上几个熟识的山东人凑在一起唱歌，照例玩你画我猜，也许这几天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吧。

到了赛场上平平无奇的打了第一天的暴力分，第二天签到失败遗憾离场，最终拿了一个 D 类铜牌。NOI 的最后一天，从铜牌到银牌，一个个人轮流走上领奖台，有的懊悔有的沉闷。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获得金牌的选手上台，压抑的气氛才逐渐缓解。

跟朋友们说了再见，我拖着行李箱离开了学校。

目送这么多人离开，朋友们一个个退役，我才意识到，终于是轮到我了。

我揉着眼睛，喝完半瓶咖啡才进了联赛考场。也许是因为压力，前一晚躺在床上直到凌晨三点才睡着。我坐在椅子上，强撑着注意力去看题，所幸前两题被比较迅速的解决了。但后半程明显撑不住了，一目了然的转化却看不出来，很容易就能写出来的做法也是没写。比赛结束后我浑浑噩噩走出考场，企图依靠前些年两百多分就赢的规律来安慰自己。

回家的车上几个小时我一言不发，回到家看到代码才发现自己本来就不多的分因为一点失误又少了二十分。第二天晚上十点半我因将近四十二度高烧紧急前往医院的途中，我还在回想考场的经历。

很多人劝我到此为止，翻盘的可能性太低，学文化课还能多学半年。

但是这样的结局，是不是，并没有办法接受。

我还是回到了企鹅内国语学校，继续吃西安面馆的馄饨和肉夹馍。问西安人这个西安面馆正不正宗，看 W 在手机上玩雀魂荣和单骑四暗刻，和 L 争论题目怎么做，再和 Z 分享我的动态 dp 定期重构做法，D 经常提起我之前写的文章来开玩笑，一切就像联赛前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我数不清多少次从梦中惊醒。

时间一天天过去，每天上午打模拟赛下午补题，有时间和他们互相说着对方的笑话，经常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机房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省队名额分配出来后，企鹅内国语学校所在的江苏省竟然只有 12 个省队名额。身在江苏省的 Y 就说“今天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食堂大妈一直说 12、12，我还以为是饭费呢，然后我才想明白，这原来是江苏省队数啊”。

那年寒假后南京竟然下了一场大雪，我猜这可能是南方人第一次见到大雪，虽然这样大的雪在青岛也是非常少见。W 还带了手套，我们没带手套的只能用手快速玩雪然后紧急取暖。就像北方的雪一样，操场上自动生成了一些雪人。课间的时候走廊里面全是学生，露天的平台上经常被挤满。这样的日子里，大家都很快乐，暂时把一个月后即将到来的审判和离别放在一边。

但是省选总会来的，成功的人获得了梦寐以求比赛的门票，真正有资格去收获长久的奋斗成果。而失败的人呢？意味着三年、四年甚至七年的努力宣告无效。

不过也没必要说这些丧气话。追求梦想的过程中所经历的是珍贵的宝藏，遇到困难并战胜之是可贵的，被困难打倒又不屈地站起亦有风采。胜利者站在领奖台上不负自己的努力，失败者若能坦然接受也是好汉。

之前我在模拟赛中用找规律做出一个非常困难的题目，王队长开玩笑说我能把这题刻在墓碑上。人总是要与一些事情告别的，放下一件事就像给过去的自己立碑，把自己从压力与束缚中解脱出来，也算是不负自己。

最后一周发现了食堂里有面条，味道还不错。晚上给点麦当劳的老哥钱让他多点一份薯条，然后看W对别人的薯条发动顺手牵羊。

周三的模拟赛，我签了签到题，后面两题拼了拼暴力就算了，最终排名看上去还不错。

火车定的周四，也就是不得不道别了。和 W 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那边的教练还让我有时间可以去鸡鸣寺祈福，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终于还是要离开了，我回头看向承载着一年半时光的校园，校门和我来时一模一样。风静静地吹着，我擦了擦微微湿润的眼角，最后一次扫开共享单车，骑向企盼的未来。

还是因为失误，我最终无缘省队。其实这是已经预料到的结果。

后来就是文化课复建，过程很困难，个人状态也不好，东拼西凑补没学过的知识点。

总之是挺过来了，可惜高考的时候因为一些失误丢了不少分，最终没有考上自己想上的大学。

高考后有山东朋友来青岛，邀请我们这些青岛人去聚餐。最终来了一个泰安人，5.5 个青岛人和 0.5 个临沂人。

七个人坐在一起，就像当年一样。

我们行走在同一条看起来是捷径的路上，玩着同一个一局定胜负的赌博游戏。成功者功成名就，失败者血本无归。当初几个煮酒论成败的少年，因为这名为前途的幻想而聚集，又终因幻想的成就或破灭而分离。

而现在我们又聚在这里。

时间会磨平伤疤，但又会磨出新的损伤。我常常追忆过去，口中吟唱着歌谣。我无数次的反思那三天，从头到尾，去分析、去计算、去构造每一种道路去通向那咫尺般又遥不可及的梦。我多少次梦见我又回到那次的考场上，多少次欣喜若狂的庆祝，但醒来发现，不过终究是一场梦。无论是闪光的奖牌，还是那金碧辉煌的殿堂，只不过是总会被抹杀的幻想罢了。

可能，放下过去的苦难，埋葬那固执、脆弱的旧我，就会看到自己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