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

一日的伊始，光透過枝葉照進密林間，光點隨著枝葉的搖曳而晃動，時而照入小溪，波光粼粼晃著人眼。水在巨石間跳躍，敲出了一些靈動的節拍。

我的血液流入水中，鋪開、擴散，讓血水之間的交界成了紅與無色的漸變，再遠處便只剩下絲絮狀的組織，更遠處就無蹤跡了。

他正削著我、切割著我，我耳畔仍是林中的蟬鳴，如此寂靜讓人心安。我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一種摒棄思考被支配的感覺——我寧靜地不安，如同死亡般地僵硬，無形的力量將我按在地面上。我無法掙扎，感受著他的每一次切割，感受著我的每一次分裂、每一次破碎。

瀑布砸在湖面上，我的血肉重新交織，重新聚成了我。此時艷陽高掛。

走在林中，腳踏爛潮濕的朽木，我孤身一人向前走去，看不清前方的光景，但我除了向前別無選擇。我知道生命的印記是驚飛的鳥兒，死亡的證明是匆忙的蟻群。我知道群鳥不解我的言語，蟻群只貪圖我的養分，所以不必為群鳥的疏遠而感到孤寂，亦不需要迷戀蟻群的相伴。就這麼向前走吧......

我被困在重複的景色之中。無論如何向前，都看不見變化。我忍受著飛蟲的叮咬，與雙足劃傷的痛癢。

此刻的空氣瞬間焦灼，血的腥味與虎息霎時污染了空氣......正是一直遁形的蟒蛇，正與我對視著。恐懼感填滿了我整個胸膛，但無路可退，我拾起一顆尖銳的石頭以備。蟒蛇飛撲來，我急忙閃躲，將石頭向蛇身劃去，卻撲了個空。蛇藉著地面轉了個彎，又一次撲來，這次很幸運，我砸中了蛇頭，蛇立即暈眩倒下。我左手趕忙死死握住蛇身，右手持著拿石頭，死死地盯著這只蛇，眼眶因為恐懼而留下了兩滴淚水。

我該怎麼辦？我害怕殺生，我恐懼這種化活物為死物的感覺讓我不適，我心中開始漸漸萌生一株火苗......可看著蟒蛇囂張地吐息，我閉上雙眼，石頭狠狠地砸落。

一下，又一下......蛇被砸碎了，混在土壤與落葉之中，我卻仍不能停下，又是一擊......

遠方的天空漸漸向上冒出了一縷金黃，火舌越燒越旺，點燃了每一朵雲彩，點燃天上的飛鳥，鳥兒在慌忙中鑽進了樹林。

雙腳開始麻木，身體萌發出一股燥熱，我終於睜開雙眼，眼前的蛇尸很安詳，樹林再次歸到安靜，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遠方傳來樹木燃燒破裂的聲音，我看著蛇尸出神，什麼也沒有做，什麼也沒有做......

我喘不過來氣，無助地大哭起來，我在哭什麼呢？到底是因為驚恐後的恐懼，還是殺生的罪惡感？

山火蔓延，整片林子都被點成了暗紅，我的哭聲、叫喊聲掩藏在萬物毀滅的噪聲中，掩藏太深。

這個夜晚很安靜，狼藉的山上，我癡癡地望向天空，想必星空也被燃燒殆盡了，今晚的天如此的黑。

我躺在荒涼中，如同繈褓中的嬰孩。

他來了，新的事物漸漸從土中萌發，他走過的地方樹木長出了新的枝葉，活水湧入乾枯的河道，滋潤燒焦的泥土。我享受著這時的純潔，這時樹木是樹木，小溪是小溪，土壤是土壤，彼此獨立，尚未混合，我好都看得真確些。

他安撫著我。我躺在小溪旁，雙眼一片模糊的視野，依稀看見他手上的刀具。

他笑著看著我，像是此刻一輪打在我身上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