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罗兰凋亡之时

窗台第三株紫罗兰在梅雨季死去时，我正在读太宰治的《晚年》。雨水顺着窗框缝隙渗进来，在《叶》这一章节上晕开一圈水痕。她赤脚走进来时，我正用纸巾吸干书页上的水渍。

"又死了一株。"她蹲在窗台前，指甲划过干枯的茎秆。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像两道细小的裂痕。

我合上书，看着水珠从她发梢滴落。昨晚她又没回来，身上带着陌生的须后水气味。"这次是什么原因？"

"真菌感染。"她掰开腐烂的根系，露出乳白色的菌丝，"和上个月一样。"

我们之间沉默下来。雨声填补着空白，紫罗兰残破的花瓣粘在窗玻璃上，像一组褪色的密码。

她的标本集藏在床头柜最底层。那些紫罗兰被压在字典与《广辞苑》之间，每一页都标注着采集日期。最早的标本已经泛黄，是五年前我们刚搬进这间公寓时制作的。

"标本比活体更永恒。"她说这话时正在用镊子调整花瓣位置。台灯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修长的手指如同操纵提线木偶。

我看向窗台，那里只剩下四株紫罗兰。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对面公寓亮起的灯火。某个窗口里，一对年轻夫妇正在为盆栽浇水。

"下周要去神户。"她突然说，声音轻得像标本纸的摩擦声。

神户之行前夜，我发现第五株紫罗兰的叶片上出现了褐斑。按照《家庭园艺百科》的指示，我调配了波尔多液，却在喷洒时失手打翻了药瓶。蓝色液体在木地板上蔓延，像一片微型海洋。

她收拾行李的手停顿了一下。"别救了。" "为什么？" "有些东西注定要死。"

凌晨三点，我听见她轻轻推开房门。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标本集上，那本厚重的册子正在她怀里微微颤动。

神户的雨季比东京来得早。我站在酒店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手机里是她发来的照片：生田神社的紫罗兰花圃，那些花朵在雨中低垂着头。

"像不像我们的窗台？"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符号。

我没有回复。手指划过屏幕时，注意到照片角落里有只陌生的手正搭在她肩上。那只手腕上戴着块精工手表，表盘在雨中泛着冷光。

回到东京时，窗台上只剩下两株紫罗兰。标本集摊开在茶几上，最新一页夹着神户的紫罗兰，旁边写着："最后的礼物。"

第六株紫罗兰死于我出差期间。回到公寓时，干枯的茎秆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像一根烧焦的火柴。另一株的叶片开始卷边，无论怎么浇水都无济于事。

她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消失。先是漱口杯，然后是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最后是衣柜里那件淡紫色睡袍。这个过程缓慢而精确，如同她制作标本时的操作。

某天夜里，我发现她在整理标本集。那些干花被小心地取出，放进印着神户某研究所标志的纸盒里。

"你要带走它们？" "它们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她的手指抚过花瓣，发出细微的脆响。

最后一株紫罗兰在立秋那天死去。我清晨醒来时，发现它已经倒伏在花盆边缘，根部完全腐烂。翻开标本集，里面只剩下空白页和淡淡的压痕。

手机震动起来，是她的信息："研究所的温室需要人照料。" "什么时候回来？" "紫罗兰在神户能活得更久。"

我走到窗前，发现对面公寓那对夫妇正在搬家。他们的紫罗兰被装进纸箱，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窗台，指腹沾满了灰尘和干枯的花粉。

深秋时节，我收到一个从神户寄来的包裹。打开后是那本标本集，每一页都完好如初。翻到最后时，发现多出了一页新的标本：神户温室培育的改良紫罗兰，旁边写着："这次不会凋谢了。"

包裹里还有张字条："温室恒温20℃，湿度60%。这些条件，东京给不了。"

我合上标本集，看向窗台。那里现在摆着一盆仙人掌，是我上周从便利店买来的。据说这种植物能活很多年，几乎不需要照料。

今年东京的冬天特别冷。某天夜里下雪时，我收到她发来的照片：神户研究所的温室里，紫罗兰在人工光照下盛开如初春。照片角落里有只戴精工手表的手正在调节温控器。

仙人掌在这天突然腐烂了。我把它从花盆里拔出来时，发现根部变成了半透明的果冻状。按照网络上的说法，这是浇水过多的征兆。

雪停后，我把标本集放进了储物柜最底层。柜门上贴着张便条："内有干燥剂，请勿浇水。"